在他的新書《如何養活全世界》（How to Feed the World）的引言中，瓦茨拉夫・斯米爾（Vaclav Smil）寫道：「數字是消除一廂情願的解藥。」這句話精準地說明了為何多年來我一直是這位脾氣倔強、定居加拿大的捷克學者的忠實讀者。在他數十年的研究與寫作生涯中，瓦茨拉夫探討了能源、農業和公共衛生領域中一些最重大的問題——不是靠做出宏大的預測，而是將複雜的問題拆解為可量化的數據。
如今，在《如何養活全世界》一書中，瓦茨拉夫將同樣的方法應用於我們這個時代最迫切的議題之一：確保每個人都能獲得足夠且有營養的食物。許多關於養活全球人口的討論，都聚焦於透過改良種子、改善土壤、優化耕作方式和提升畜牧生產力來提高農業產能（這些也都是比爾及梅琳達・蓋茲基金會的重點工作）。然而，瓦茨拉夫堅持認為，我們生產的食物已經遠遠超過養活全球人口所需的數量。他說，真正的挑戰在於食物收成之後發生的事。
這種論證方式堪稱瓦茨拉夫的經典風格——質疑既有假設，迫使我們重新思考如何定義問題，並徹底顛覆傳統觀念。他的分析從來不是關於最好或最壞的情景，而是關於數字實際上告訴了我們什麼。
而這些數字呈現出一個引人注目的事實：世界上一些最大的糧食生產國，卻擁有最高的營養不良率。全球範圍內，我們每天每人生產約3,000卡路里的熱量——足以養活每個人——但驚人的是，有三分之一的食物被浪費掉了。（在某些富裕國家，這個比例甚至高達45%。）分配系統失靈、經濟政策適得其反，糧食往往無法送到最需要的地方。
我透過蓋茲基金會在撒哈拉以南非洲的工作親眼目睹了這一點。當地的糧食不安全問題源於農業生產力低落和基礎設施薄弱。該地區的作物產量遠低於亞洲或拉丁美洲，部分原因是農民依賴雨水灌溉而非人工灌溉系統，而且化肥、優質種子和數位農業工具的使用也十分有限。但即使糧食種出來了，將它們運送到市場又是另一項挑戰。道路簡陋導致運輸成本居高不下，儲存設施不足導致食物腐敗，脆弱的貿易網絡使得許多家庭無法負擔有營養的食物。
而獲取途徑只是問題的一部分。即使人們攝取了足夠的熱量，他們往往仍缺乏所需的營養素。營養不良仍然是基金會致力解決的最關鍵挑戰之一——而且這比單純吃飽飯要複雜得多。雖然全球範圍內的嚴重飢餓問題已有所緩解，但微量營養素缺乏依然普遍存在，即使在富裕國家也是如此。一個近一個世紀以來最有效的解決方案一直存在：食物強化。在美國，自1940年代起，麵粉就被添加了鐵和維生素B。這個簡單的步驟幫助預防了貧血和神經管缺陷等疾病，並大規模改善了公共衛生——在每花一美元所改善的生命數方面，幾乎可與疫苗相提並論。
本書最有趣的部分之一，是瓦茨拉夫探討人類飲食的演變。在各個文明中，人們不約而同地發現，將穀物與豆類搭配食用可以形成完整的蛋白質組合——無論是亞洲的米飯與大豆、印度的小麥與扁豆，還是美洲的玉米與豆類。這些解決方案源自實際經驗，遠在現代科學能夠解釋它們為何如此有效之前就已存在。
然而，正如過去幾代人根據可用資源調整飲食一樣，我們現在正面臨新的挑戰，需要以不同的方式來適應。科技與創新可以有所幫助。它們已經改變了我們生產食物的方式，並且將繼續發揮作用。以水產養殖為例：這個曾經微不足道的產業，在過去40年間不斷成長，如今供應給全球的海產品已超過傳統捕撈——這是一種可持續擴大規模以滿足全球蛋白質需求的途徑。綠色革命是另一個例子。從1960年代開始，高產作物品種、更有效的化肥和現代灌溉系統等創新，防止了印度和墨西哥大規模的饑荒。這些改變在當時也曾被認為是不可能實現的。
新的突破可能帶來更大的進展。例如，CRISPR基因編輯技術可以幫助培育更能抵抗乾旱、疾病和蟲害的作物——這對於面臨氣候變遷壓力的農民至關重要。瓦茨拉夫警告說，我們不能僅依賴科技奇蹟，我同意這一點。但我也相信，像CRISPR這樣的突破可能具有劃時代的意義，就像當年的綠色革命一樣。關鍵在於平衡長期創新與我們可以立即實施的實用解決方案。
而其中有些解決方案根本與生產更多食物無關——而是要減少我們已經擁有的食物被浪費。更好的儲存與包裝、更聰明的供應鏈以及靈活的定價模式，可以大幅減少腐壞和過剩庫存。在我們關於這本書的一次對話中，瓦茨拉夫指出，好市多（Costco）——這看似美國消費文化的巔峰——庫存的商品不到4,000種，而典型的北美超市則有40,000種以上。
這種效率——專注於少數高周轉率的產品——減少了浪費，降低了成本，最終減輕了全球糧食供應的壓力，有助於讓食物在最需要的地方變得更加負擔得起。
《如何養活全世界》讓我學到了很多——我相信它也會讓你學到很多。如同瓦茨拉夫所有最優秀的著作一樣，這本書挑戰讀者以不同的方式思考一個我們自以為理解的問題。種植更多更好的糧食仍然至關重要——特別是在撒哈拉以南非洲等根本沒有足夠糧食的地方。但是，隨著全球人口逼近100億，單靠提高農業生產力並無法解決飢餓與營養不良的問題。我們還需要確保糧食更容易獲得、更負擔得起、更少被浪費，並且在豐足的同時仍保有營養。
畢竟，目標不是為了產量而製造更多食物——而是為了養活更多的人。
資料來源： https://www.gatesnotes.com/books/all-book-reviews/reader/how-to-feed-the-world